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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29日星期一

关于猫的八卦

凯瑟琳·罗杰斯为了写这本《猫》,不知道看了多少资料,基本上,这是一本关于猫的八卦,旁引博征,非常翔实,实际上才区区十来万字,读起来感觉像在看30万字的内容。

关于猫,我们总是觉得,它和人总是保持一种谨慎的亲密关系,它不像狗对人类那么忠诚,猫从来都是猫行猫素,根本不会去看人的脸色行事,它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向人类求助。

我家院子里有只野猫,它只有饿的时候,才会到我家隔壁叫门,不管什么时侯,只要主人在家,都会开门给猫点吃的,吃完之后,转身便走,不带走一粒猫粮。有时候隔壁主人不在家,我会送它点吃的,吃完后根本不想在屋子里多留一分钟,必须出门,否则开始变得警觉和不安。平时在院子里,如果碰上它,你叫它它根本不理你,但是它饿的时候除外,它会贱飕飕地向你谄媚,跟在你后面,但同时保持一段距离,当你友好地冲它打招呼,它会略微放松一点警惕,跟在你后面的距离会缩短一段,它会察言观色,当你的表情或者肢体出现任何让它可能感到危险的不祥预感,它会立刻逃遁,直到它下一次饥饿难耐。

狗是人类驯化的第一种家畜,它的野性是根据主人的意愿决定的,很有有指向性。比如我小时候在农村,家里养的狗,一定是爱咬我们都讨厌的人,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如果村子里有人来蹭饭,狗会把该生追得远远的,根本不让他接近我家。但对主人喜欢的客人,狗只是礼仪性地吠几声,相当于贵国领导人接见外国元首鸣礼炮。

而猫这个东西是最后一种进化的家畜,跟人之间的相处关系还在进化之中,所以猫与人之间发生的故事就不像狗跟人之间的故事那么人性化和感人。《猫》这本书就讲述了很多有史以来猫是如何被妖魔化的故事,它通过血淋淋的事实,讲述了一个猫的悲惨史。直到后来,猫因为捉老鼠的本能,才慢慢被农民接受。后来,又被贵族的富太太接受。但是仇恨主人的平民为了报复富太太,喜欢拿猫出气。后来,猫作为一个特有形象出现在文艺作品中,基本上是正面角色少,反面角色多,这跟猫给人的感觉基本吻合。

和狗不同,喜欢猫和讨厌猫的人泾渭分明,大概进化过程就是这样的,这就像陈晓卿和土摩托从树上下来的比较晚,肤色还没有进化成正常颜色,常常被人拿出来挤兑的原因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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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都到哪里去了?──野百合学运二十年反思

1990年在台北发生的「三月学运」,或者「野百合学运」,是台湾战后史上最大的学生静坐抗议运动。二十年来,这个运动已经成为八零年代台湾学生运动的象征,一个过于巨大而充满扭曲的符号。此刻回望这场运动和其所代表的意义,到底还剩下什么?而当年那些盛开的花朵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1988年李登辉担任总统后,国民党内开始出现汹涌的权力斗争。在1990年中华民国总统改选之际,党内出现主流派与非主流的斗争表面化。负责选举正副总统且从未改选过的国民大会,竟自行通过「临时条款修正案」,将任期延长为9年,让各界对国大争权牟利行为极度不满。毕竟,台湾已经开启民主化的大门,国会全面改选更是八零年代民主运动的主要口号。
1990316日,几名台大学生到中正纪念堂前静坐抗议,拉起白布条,上面写著「我们怎能再容忍七百个皇帝的压榨」。而后,台大学生会和各校社团动员支持他们,且有更多自主性的学生来这个学生称之为「中正庙」的广场展开静坐。人数最多时超过五千名学生,并有多名学生发起绝食抗争。
学生提出的四大诉求是:「废除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国会全面改选」、「召开国是会议」、「订定政经改革时间表」,并以「野百合」做为三月学运之精神象征。
321日,李登辉在总统府接见学生代表。次日,指挥中心宣布撤退声明:《追求民主、永不懈怠》,校际会议决定成立「全国学生运动联盟」(简称「全学联」),学生陆续撤出广场,结束为期六天的三月学运。
当年野百合学运的前三个诉求都达成了,尤其是国会全面改选,让台湾在进入九零年代的门槛上,更往民主体制的架构迈进一大步。但这当然不全是学生的功劳,而是民主运动长期推动累积的社会能量,并且也符合李登辉的政治利益。学生们只是扮演了关键的临门一脚。
这场运动的出现虽然有其临时性,但也可以说刚好总结了过去十年的运动成果。原本八十年代就是台湾社会力解放的年代,学生运动也是其中的一环。从台大学生争取学生会长普选开始,从北到南许多大学出现学运社团和学生运动,去争取校园学生权利和言论自由、参与校园外的政治民主运动和社会运动,反省学生和社会的关系。当时主要有两种运动路线:政治民主运动和更强调与社会弱势连结的人民民主路线。
于是,学运干部在和校方、和国家暴力、甚至不同派系的斗争经验中,学习论述和组织经验;干部之外的学生则被这个变动的时代气氛深深感染。到了这场三月学运,更成为许多人的生命启蒙经验。当年总指挥、现任台大教授范云在2004年为文说,「对很多第一次参与抗争运动的学生而言,野百合学运是个独特的青春记忆……。这些理性与情感的交锋、理想与现实的对话,对每一个参与者而言,都是一场民主启蒙。」
当然,运动中不是没有矛盾,尤其有两点强烈争议。第一是学生们拉起了一条线,把群众和学生分隔开。这条反映了学生对自我纯洁性的定位,认为这个纯洁使他们可以取得相对于政治的道德制高点。
第二个争议是学生最后见了李登辉,且次日就撤退,因此被很多人批评这是被摸头,让李登辉收割了运动成果。甚至有人诠释,这个摸头摸走了整个八零年代学运的能量,让九零年代之后的学运开始衰落,让野百合学运世代开始堕落。
然而,这样的历史诠释是有问题的。一如野百合是多年学运的汇集绽放,学生运动也不是在这场华丽绽放后就凋谢。光就能量来说,晚野百合学运两个月的「反军人干政」、次年四月的「独台会案」,都依然有人数庞大的学生和教授走上街头。九零年代之后大规模学运的退潮(而非消失),可能是因为形式民主的逐步确立(国会改选、废除黑名单),多元认同政治/文化政治的进展、以及全球化/新自由主义浪潮的袭击有关。且后来仍有一代代理想主义学生投入各种校园及社会改革,只是他们没有当年那么幸运被大众看见。
所谓学运世代或野百合世代的堕落,不是一场误会就是恶意的扭曲。犬儒主义者廉价地把「三月学运」等同于「学生运动」等同于「学运世代的从政者」,然后以学运出身的政治人物来代表整个学生运动,并以否定前者来否定八零年代的学生运动,或整个学生运动的意义。野百合世代中参与政治者确实令人失望,因为他们至今更多是被政治权力改变,而不是改变了政治,然而这些人其实是少数。更多人是走入学术、文化、媒体、社运领域,或者其他社会部门,并成为这些领域的中间份子。而即使从事政治工作的,也还是有人不走选举路线,而试图在看不见的地方推动政治改革。
当年,几千人在广场上聚集起来支撑起了巨大的野百合花。而二十年来,离开广场的花朵们,还有许多不是最鲜艳的、最可被看见的人,在把野百合的种子带到社会各角落,继续追求社会和文化的改造。



(南方都市报台湾笔记专栏2010.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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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在天涯看见的一个不错的小小说。
生不同衾,死不同穴--慢慢讲一个70年前的爱情故事
作者:谙达
原文地址: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books/1/119725.shtml
4月18日,给外公扫墓。
很大一片墓园里,外公和外婆的墓地,离得很远。外婆的墓是和她弟弟合葬的,她弟弟还健在,如今尚是个空穴。而外公和外婆,近四十年的夫妻,在一个墓园里,却没有合葬。外婆是1981年去世的,2001年才葬到这个墓园,当时外公还健在。后来听大舅说,把外婆和她弟弟合葬,是大姨擅自主张。其实,大姨虽然主意大,但这样做了,兄弟姊妹,加上尚还健在的老父,都没有翻脸,总有她的道理。
外婆不是外公的第一个太太。
外公1911年出生在齐齐哈尔,家里做小农机具生意,据说垄断了整个齐齐哈尔以及周边地区的小农机具的生意,可谓富甲一方。记得我曾经问外公:"你的俄文是跟谁学的?"他说,学校里教,然后常和家里厨师聊天。家里分中厨和西厨,西厨是从俄罗斯逃难来的(十月革命?)俄国人。外公的童年和青少年都是令人羡慕的,打猎、郊游、摄影,啥时髦玩儿啥,东北的冬天很长,三个月的寒假,他常常带一个仆人、两条狗、一杆猎枪,在深山老林里一转就是两三天。当然,他念的也是齐齐哈尔最好的学校。
上中学的时候,外公遇到了他的第一位太太,是同年级的女生,非常美丽,那时候,外公18岁,她17岁,都在念高二。青春岁月的爱情大概都差不多,即使是在30年代。而我一直觉得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战火频仍,也因此,政府无力对思想进行严苛控制,反而是活跃与开放的年代。
据说那是位非常任性的小姐,爱上了外公就一定要嫁她,居然让自己父亲主动上门提亲。她父亲在政府部门任要职,因为早年出过国,家里非常洋派开明,住的是西式楼房,喝咖啡、骑马,那时一个政府小吏一个月的薪水是7块大洋,这位小姐的一双丝袜就要5块。
齐大非偶,不能算是门当户对的婚姻。但外公的岳父显然非常娇宠这个女儿,一心想要成全了她的心愿,态度谦卑而诚恳。这里要说的是,外公年轻的时候是美男子,真正的翩翩少年、玉树临风,且有好家教,外在谦和内心骄傲,大概是是很能讨老丈人喜欢的那一型。以至于我孩童时代捧着外公年轻时的照片痴想,我以后的丈夫也能像外公一样就好了。
外公的父母犹豫了很久,担心娶这位小姐过门伺候不起。不过最后终于答应了,主要是外公自己愿意。在当时,外公的年龄已经要严肃考虑婚姻问题了,外公的哥哥才比他大两岁,已是两房妻妾。外公的妈妈老觉得对不起这个小儿子,偏偏外公两年来相亲都没有中意的,好不容易有一个愿意的,妈妈当然高兴。
双方家长各自提了些条件,据说外公的岳父只有一个条件:过不下去了可以离婚,但只要婚姻还在,不管发生什么事,外公都不能娶妾。
外公一口答应!
外公没有和我详细描述过他的爱情,而且听上去都是对方主动。但我确信他是极爱她的。外公是狮子座的东北男人,家境好、人漂亮,内心骄傲得像一头雄狮。之后遭遇颠沛流离的战乱、各种政治运动,都宁折不弯,骄傲的个性,一直保持到暮年。而一个东北男人在那个年代答应岳父这个条件是罕见的。但他不觉得委屈,认为理所应当。
诺言这件事现在已没人当真,轻易能许下,转头就放弃。都说爱要说出口,其实不说的,也许才是藏在心底最深的感情,那看似吝啬的表达下面,藏着的是珍重的底子。
80年前,一个18岁的少年为爱许下他的诺言,犹如雕刻般,一斧一凿地铭刻在心,哪里想到此后的沧海桑田、世事难料。(外公坚持先订婚,中学毕业后才结婚,双方家长都同意了。所以一年后才正式结婚,当时外公19岁,他太太18岁,在当时算晚婚了。
婚礼很隆重,据说是齐齐哈尔城里少见的西式+中式的婚礼,铺了长长的红地毯,蔚为壮观。之后两人各自上了大学,外公念的是东北大学的法律系。东北大学当时创建没多久,但因为校长是张学良办,东北人有感情,都愿意投考,而外公的人生理想曾是做一名法官。生活对他们俩来说,好似在蜜罐里浸泡着,只有欢笑,不见愁苦。从订婚以来,大概是外公人生中最轻松幸福的两三年吧。
一年后的暑假,1931年,俩人到北平度假。没想到人生就此发生惊天逆转!"九一八"事变爆发!一时间,东三省和全国完全被隔绝,而旅途中的外公夫妇也傻了眼,回家的路断了,而他们只带了应付旅行的盘缠和衣物,娇生惯养的一对儿第一次面对了人生的重大考验。
外公那时毕竟已经20岁了,生逢乱世,人总是要早熟些。一方面,他怀着巨大的悲愤参与到学生抗日游行的队伍中;另一方面他联络很多被滞留北平,与家庭失去联系的东北籍学生,一起去找当时在北平驻扎,但在东北起家的一个军阀,请求庇护,他们并不认识这个军阀,仅凭同为东北人这一点找上门去,居然说服了那个军阀资助他们。听外公说,那个军阀后来答应,已经在北平上学的学生学费和生活费他全包,像外公这样的特例,可以自己去考大学,只要考上了,他也可以资助。
其实外公夫妇在北平也不能算是流落失所,他妻子在北京的亲戚安顿了他们,还专门找了独门独院的房子给他们俩住。但外公总觉得打仗不是一天两天,不能总靠亲戚,至少作为男人,必需寻好出路。
外公在北平复习半年,又再投考大学,考上了北平大学的国际贸易系,五年制。因为这个原因,外公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26岁了。而北平大学国际贸易系是归陈立夫陈果夫兄弟掌管的中央财政部门直属,毕业生都不愁工作,直接可以进入国家金融系统,这也是外公投考的原因。漂泊在外,顾不得什么人生理想,他从一个大少爷,开始要务实地考虑为稻粱谋。
"九一八"是外公一生的痛,记得我小时候,他已经六七十岁了,一听到收音机里放"九一八"那首歌,依然会泪流满面。
外公在北平的这四年相对于其他东北学生还算幸运的,家里有亲戚资助,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也都不用发愁。他太太嫌麻烦,不肯再考一次大学,只是在外公的大学申请了一个毫无压力的旁听生的资格,基本也就是消遣时光。后来发现两边家族在北平都有些生意,突然音信不通了,父辈在北平的朋友都很关照他们,也有诚实的商家会和外公说,你们家有多少钱是存在我们这里办货的,打仗了估计货就不要了,钱你们取了生活吧。外公一直很感念那些在落难的时候帮助过他的人们,感慨那时北平人真是诚实守信。
外公和县长决定留下,但把家眷都送走,希望没有后顾之忧。同时,他们也开始疏散百姓,为开战做准备。外公认为,虽然抗日是匹夫有责,但首先应该承担责任的是军队和政府官吏,这些人吃粮饷(虽然那时他连一个月的薪水都没有领),就应为国尽责,不到万不得以,不要将平民卷入战争。
外公花很多钱,托了人,给他太太买了最好的车票到重庆,一路都是头等车厢,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她一直娇生惯养,虽然后来流落北平,但和外公感情很好,他宠溺她,不让她吃一点苦。兵荒马乱的,坐头等车厢的旅客,人家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也不敢轻易骚扰。又把他们剩下的钱也都给了她,这是他让她孤身上路最后一点保障。
她走的那天不要他送。他下了班一个人在空空如也的家中发呆,却突然看到她笑盈盈地倚门站着。他以为看花了眼,再看,果然是她--她没有走,把票送给了邻居,那一家三口只买到了一张票,现在好了,一家团圆,夫妻俩可以带着孩子逃生。
可她呢?她巧笑倩兮:"不能共生,唯愿同死"。他说那一刻是他14岁以后,第一次流泪。
那一年,他们结婚七载。现代人都在讨论七年之痒怎么办?70年前,她为爱了7年的那个人,放弃了生机。
小县城渐成空城,作为主管财政的官员,外公没太多本职工作可做,辅助县长每天看看防务,剩下时间就是二人世界。她不会操持家务,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他们就只是随便找些东西果腹,可是每天两个人都穿得漂漂亮亮--她大小姐脾气,豪气上来,把他给的钱也送了大部分给逃难的人--其实,她是觉得,那钱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了。他心照不宣,不闻不问。既然衣服是唯一剩下的财产,就每天换一套来穿。她明艳动人,他丰神俊朗;执手相望,宛如对舞。俩人在衰败凌乱的小城,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最危难与困顿的日子,居然也过得像童话,像传奇。
--这是在死神照耀下的幸福。
两个人曾经都是时髦贪玩的人,可是被困小城,白天人烟稀少,晚上只有煤油灯相伴,连看书都难。问外公,闷不闷?"不闷,我们聊天。"
他和她讲打猎遇到熊的事儿,她和他讲第一次骑马吓得直哭……可是,我很好奇,结婚七年了,都没有讲过那些故事吗?
"讲过,就是重复,有的时候她会说,你再讲一遍打猎遇到熊的事儿吧。"他就再讲一遍。讲的人和听的人都津津有味,好像第一次。
十年前听到这话,我没有感觉。今天才慢慢明白,人与人相爱,就是从有说不完的话开始。对着一个陌生人,忽然愿意把生命中有过的点点滴滴都捧在手心里给他看,快活得像个傻子,真是妙不可言。只是,说了7年的故事,看了7年的人,如何还能两不相厌?以前看过董桥的一篇文字,大致是说恋爱的人最初是"相吸",但幸福的关系,感情将升华为"相依"。我想,他们真的是"相依"取暖。不过二十岁就遭遇人生巨变,生活的巨大落差,让俩人从单纯的相爱变成了互相依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就好像空气环绕在身边,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重要,没有的时候却会无法呼吸。
日军在上海遭遇淞沪会战,久攻不下,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来的战事,居然拖下来了。在县城捱了一个多月后,外公他们接到了上方让撤离的命令,并且因为他们忠于职守,直接被调往重庆任职。这个,不知道算不算否极泰来?外公说他接到调令时,神情都是恍惚的,不相信是真的。回去跟她说,她又哭又笑,不停地说:"不用死啦,不用死啦。"
真到可以离开,又有了新麻烦。他们几乎身无分文,不知该如何上路,外公只好去请县长帮忙。县长和他们也算患难之交,而且他觉得当初听了外公的话,"赌"了一把,留下来,这个宝算是压对了,现在他的仕途一片光明。县长一方面慷慨解囊,资助了他们一些钱,另外还安排后撤的军队带他们夫妻一程,也算是相交一场。
1937年10月,他们上路了,这一路走得格外坎坷,后撤的军队只带了他们一小段就分道扬镳。他们只能和众多逃难的百姓一路向西。很多交通线路都被阻隔,因为首先要保证军队运输,车票变得非常紧张。外公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要经常靠体力去争抢,去保护她的安全,为生存留下一线空间。她也傻了,经常看见他和别人起冲突,每天都灰头土脸,带着大大小小的伤,活得极其没有尊严。之前一个月,因为吃得很差,他们已是营养不良,又经历旅途颠簸、焦虑与恐惧,她终于病倒了。外公这下真是害怕了。一方面,旅途中缺医少药,不知到哪里找值得信任的大夫。另一方面,县长给的钱原来能支撑盘缠,但票价天天涨,眼看就不足以应付。他也想过可以去典当随身戴的还算值钱的东西,比如两人的手表、她的首饰,应该能再挡一挡。可她这一病,基本上把俩人的未来拖进了一个看不清方向的黑洞。
在灾难中,有时活着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
"性格决定命运"还真有它的道理,说道底,外公个性中有不少东北人共同的优缺点:好面儿、好说道、爱打抱不平、不屈不挠、黑白分明,这样的个性在那个窘迫的战乱年代有时会带来麻烦,有时却救了他。比如,被滞留在路上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从没有路的地方去"趟"出了一条路。
他想自己这样和难民为伍,赤手空拳加上一个生病的太太,可真是一辈子都到不了重庆了,所以决定要找到当地政府想办法。为此,他穿上了自己仅有的一套还算干净体面的行头,带上了调任重庆的调令,去正式拜会当地财政部门。他调令上的单位挂着"中央"的头衔儿,大红章还是蛮唬人的。
一个相当于"局长"的官员果然赏脸来见,很客气地询问了他的来历和要求,外公答得滴水不漏。局长很高兴,通常基层的官员并没有太多机会可以接触到"中央"的人,虽然外公只是个还未就职的小吏。说到了车票的难处,局长答应帮他搞到。
过了三四天,局长果然帮他买到了两张三天后到汉口的二等车厢的票,并很抱撼地说,没有头等车厢,委屈他们了。外公没好意思说自己手头很拮据,付了这车票钱,几乎要身无分文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干脆说自己没有钱,请他好人做到底。另外太太病着,也可以请局长帮忙找靠谱的大夫看看呀。外公说,人与人初打交道,有时要靠一口气提着,让人摸不清你的底,才会有敬畏。把弱项太早暴露出来,往往只会招来鄙薄。这个素昧平生的局长肯帮他,并不是出于慈悲,还是要结交一个"上面"的人,如果让他看出来自己是个落魄瘪三,未必肯出这个力。
这让我想到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有个科学家告诉过我,当群居动物中有一个生病了,往往会表现得异常活跃,因为它不敢让同类看出来它病了,那样意味着会立刻招来很多的欺侮,死得更快。
在那个纷乱的年代,外公很多时候是靠胆大、心细和赌一把的决绝,在绝处逢生。
外公后来是当掉了自己最后的财产--钢笔和大衣,凑了点儿医药费继续给太太看病,而且他想好了,如果真的钱不够,他哪怕求医生也比求局长要好--虽然身处官场,但他一直不信任官场的人,在顺利离开此地前,他要保持自己在局长面前的形象。
也许是因为有了票,心理上解脱大半,他太太的病居然在上路前明显好转。终于,他们踏上了去汉口的车,在那里可以投亲靠友,要比困在一个小县城有希望得多。
到汉口的火车走了两天两夜,俩人的心情却慢慢恢复了平静,这是颠沛流离之后,最安详的一段旅程。外公给在汉口的大学同班好友,一位吴姓同学发了电报。吴同学在车站看到他们俩形销骨立的狼狈样子吃了一惊,毕业分别不过4个多月,同学之间的生活却发生了天壤之别。吴同学的生活平静安宁,而外公他们却经历了生死涅槃,真是一言难尽!
在同学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外公才找到机会去拜见并感谢吴同学的父亲。这位同学的父亲与伯父都曾受盛宣怀洋务运动影响,很早做实业发家,在汉口乃至整个湖北都赫赫有名。不过老先生非常平易近人,居然和一个晚辈聊了两个多小时,很欣赏年轻人的见识与谈吐,又听他讲了从"九一八"被困北平,到最后脱险来到汉口,非常吃惊这个26岁的青年处变不惊,并总能找到变通的方式绝处逢生。老先生认为这是个既有胆识、智慧,又有运气的人,很想把他留下来为自己工作。但外公说自己这一路遭遇战乱,不想经商了,倒想为国家做点事情。
卡帕说:"在一场战争中,你要么仇恨什么人,要么热爱什么人。"外公这六七年的经历对他的人生方向有至关重要的改变,他从一个单纯的富家子弟,慢慢转变成一个以家国利益为先的人,而仇恨的种子也在心头埋下了。他甚至动了参加军队的念头,只是和太太远走异乡、相依为命,他不忍心抛下她一个人走。
吴伯父也不勉强。后来聊起来,发现这位伯父好研习八卦易经。不过,他说自己太入世,占卜未必准确,他有个朋友深谙此道,是个高手。外公的太太非常好奇,很希望能卜上一卦,主要原因是他们结婚7年一直没有孩子,成为她的一块心病。过了两天,她去找吴同学的母亲帮忙,请那位占卜高手问卦,老太太对这种事情总是很热心,很快就帮她请到了。这人是吴家世交,家底颇丰,传到他这里,偏偏好个仙风道骨,不求闻达于诸侯,只图现世安稳,所以,生意和功名都不上心,基本就是个"散淡人"。
"散淡人"问了他们的生辰八字,又让他们焚香洗手,抛铜钱问卦。外公其实是不信这个的,但看到太太那么虔诚,也只好配合。"卦象"说了很多,因为外公不大上心,也没记住,但就听说,外公命里是有孩子的,只是很晚,第一个儿子要到他36岁本命年的时候才可得。
夫妻俩听了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命里是有孩子的,只是时辰未到。她甚至担忧地对他说,36岁才生儿子,我会不会太老了?
十年前外公对我说这段的时候非常感慨,这一卦问得很准确,他34岁生了我妈,36岁的时候生了大舅--他的第一个儿子。而算卦的人不知是没有看出来,还是故意没有说,外公的孩子并不是她的孩子。
那时候医学知识不普及,不知道7年都没有孩子,是典型的不育症,俩人再有孩子的概率应该很小。但她没有想那么多,觉得再等几年总能做妈妈,心里大概也是非常喜悦。
如果没有伤害的假相能带来单纯的快乐,不妨暂且在假相中盘桓些时日。几十年后,她独自在洛杉矶的公寓里踟蹰,不知是否还记得当年这一卦,真是水中月,镜中花……
在汉口住了半个多月,俩人的身体逐渐恢复,外公也等来了他有生以来第一笔薪水--他请自己任职的机构把钱汇到了朋友家,有了这笔钱才好继续上路。夫妻二人辞别了吴同学一家,从汉口向西。又走了好几天才到重庆。这一路他们太周折,十月底从江南出发,进重庆的时候他太太感慨了一句:都快过圣诞节了。她是基督徒,对圣诞节格外在意些。
作为陪都,重庆变得热闹起来。我去查了一下那段历时,是这样记载的:国都南京失陷后,1300多家内地企业和40多所大学先后迁入重庆,这座30多万人口的普通城市迅速膨胀到100多万人口。
这对颠沛流离的夫妻怀着复杂心情看着眼前的一切,既兴奋、又失落。哪里想到,转过年来日军就开始了对重庆的狂轰滥炸,人生再次和"战场"紧密相连。从"九一八"开始,他们的命运就不再由自己掌控,而是被战争这个巨大的浪潮裹挟前行。就好像身处洪水中的人,无法逆流而行,更无法上岸。个人的情感、人生都变得微不足道,像外公这样靠一己智慧与胆识抗争,也只是能暂时抱住一颗枯木,在水中多沉浮一会儿。他们不愿像蝼蚁一样毫无意义地被战争屠杀,而急于要找到一条可以反抗的道路,贡献自己的力量。外公原本以为男人才会这么想,没有想到他太太在娇弱的外表下有着比他更加坚定而狂热的决心--有些女人,内心越激烈,外表越平静,她犹如一个火山,在积蓄力量,总有一天,要么喷发出来,要么燃尽自己。
大批外来人口的涌入,使得重庆房租、物价节节攀升。两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找房子,终于在离外公办公楼较近的区域找到一套公寓。这里样样都好,但房租较贵,正在犹豫时,隔壁房门开了,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走出来,先生是中国人,太太是外国人,居然说着俄语。外公用俄语和他们打招呼,自我介绍是来看房子的租客,寻问是否知道这楼里还有没有小一点儿、便宜一点儿的房子?
那位太太听他们能说俄语,立刻非常热情地把他们请进了自己家,和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自我介绍说,先生姓白,比外公小两岁,也是大学毕业后在重庆找到了一份差事,而太太是俄国人。最后,俩人又到隔壁房间去商量了一会儿,出来说自己这套公寓有两个卧室,本来是和白先生的弟弟一起租的,但他弟弟上个月在外地找了份差事搬走了,空出了一间房,如果愿意,大家共用客厅和厨房,房租也可以分担。
原来那位俄国太太不会讲中文,日子过得很无聊,而白先生大学毕业没多久,薪水也不高,独立负担这样一大套房子,捉襟见肘,所以,天上掉下来这么一对能说俄语的中国夫妇,俩人便极力邀请他们一起合租。
外公看了看房间,大约二十来平米,有漂亮的木地板、干净的壁纸和精致的阳台,俩人非常喜欢,而合租经济上负担也不重,就悄悄商量说先租几个月,有个落脚的地方,如果不能与那对夫妻相处,再搬家也不难。
人生真是有很多机缘巧合,一直到耄耋之年,这个白先生都是外公最好的朋友。外公和他这位太太后来分别生活在两个半球,音信不通。而白先生成为最后见过她的、外公认识的人。过了很多年,他带给外公关于她人生最后岁月的消息。不知道上帝是否在冥冥中安排了这样一个使者?
我只记得小时候外公给我看过他的来信,他定居在加拿大,每次来信都是带着暗纹的灰色航空信封,贴着花花绿绿的外国邮票。里面却是古拙质朴的中式信纸。他们一直用毛笔互相通信,白先生一手潇洒的行书,温文尔雅、半文半白的口吻,抬头是:××兄台鉴,最后总说代向嫂夫人致意。这样的行文称呼在80年代初,大家一律互称同志的年月,实在令人觉得新鲜。虽然我那时不过六七岁,却一直记得他的与众不同。
行李不多,搬家变得简单,两对夫妻一起过圣诞与新年,漂泊了大半年的人,终于找到家的感觉,格外珍惜。白太太高大健硕、开朗活泼,很快大家就成了朋友。岁末那一天,四个人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迎接新年,仿佛又回到一年前北平大学里的生活。大家都喝了点儿酒,女人们的高跟鞋踩在重庆的石板路上,格外清脆。白太太一直都在高声唱着家乡的歌,在深冬刺骨的寒风里,年轻的人手挽着手,没有目标地大踏步走着,享受难得的快乐时光。
该来的迟早会来,日军对重庆的轰炸开始了。我去摘了一段历史文字:"1938年2月至1943年8月,侵华日军对重庆进行了长达5年半的无差别大轰炸,先后空袭重庆218次,炸死无辜市民11889人。"
第一次遭遇轰炸最措手不及,没有警报提醒,也不知道该怎么躲。外公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二连三的巨响又来了。此前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轰炸武汉的消息,他一直为吴同学一家担心,也猜测重庆不会幸免,毕竟政府首脑在这里,日军肯定想第一时间毁掉这个暂时无法从地面进攻的城市。但是,居然说来就来了。
外公第一反应就是回家!街上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人都在乱跑,他也没命地跑,来往的人躲不开的,就愣撞在身上,缓一缓,还跑。终于到了家,她却不在。他急,出门去找,完全没有方向,可是不敢停下来,一直跑到嗓子眼儿发甜……他突然有个傻念头,到轰炸过的地方去,只要她不在那里,至少说明她是安全的。于是,他逆着人流又往回跑。
轰炸的中心已经是浓烟滚滚、满目疮痍,开始看到受伤的人,他越发担心。到了近前才发现,根本无法寻找。正在犹豫间,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看,居然是她和白太太!两个女人飞奔着过来拽住他,白太太一见面就叽里呱啦地说起来:轰炸刚开始她们俩都在家,她知道不能呆在建筑物里,就带着外公的妻子往基督教女青年会跑,那里有一片很大的空场子,还有水泥掩体,相对安全。呆了一会儿,外公的太太就发现,轰炸的地方离外公办公区太近,她担心出事,非要过来看。白太太劝不住她,两个女人就往这边赶,果然遇上了……
话都让白太太一个人说了,俩人互相看着笑。她有点儿小得意,觉得是自己聪明,才在这里找到了他;他想让她多得意会儿吧,就没说已经回家,这是又跑回来找她--他一直没说,一不小心,一辈子就过去了,不知道她后来想起这事儿,是否一直很得意呢?
乱世中的平凡夫妻,互相成了对方的命脉。如果一直平凡下去呢,也许就没有后面的悲欢离合。偏偏两个人都不安份--天下之大,无以为家,就这么被侵略者追着欺侮吗?他们很快找到了为国家贡献力量的途径,只是没有想到,在南辕北辙的路上渐行渐远,等他再想回头找她,已不能够。
人的生存力不容小觑,虽然轰炸时时威胁,但晨昏更迭,人们还是努力过正常生活,上班、上学、做小生意的人每天依然匆匆上路。城里新修了许多防空洞,一听到警报声,常常是一家老小往防空洞跑。因为空袭,街上多了流落失所的人,衣不蔽体、沿街乞讨。更可怜的是受伤的人,各大医院伤员人满为患,轻伤只做简单处理就被要求离院,很多人因为家宅被毁,又无药无医,只是轻伤却落下了残疾。
基督教女青年会组织了救护所,去街头收容那些流落失所的伤员,看到志愿者招募通告,外公的妻子和白太太都义不容辞地加入进去。两个原本赋闲在家的女人立刻忙碌起来,早出晚归。两位先生经常是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看到家里的灯是灭的,就转道去救护所接太太。因为担心轰炸,路灯都是灭的,四个人经常在晚上八九点钟才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回家。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却是大家每天难得的轻松时刻。有时会一起在小巷里的小吃摊就着昏暗的灯光买一碗馄饨,热热地吃了,熨帖温暖--简单而清贫的生活,成为危机四伏的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两个女人最爱回家讲述白天的经历。因为白太太中文不好,她们被编成了一个小组,一个高大一个娇小,都有着无穷的精力,经常是别人都累趴下了,她们依然四处奔跑,从早到晚,被称为救护所里的Angel。为了工作方便,外公的太太早就换上了灰布旗袍、平底鞋,白太太不,即使在寒风凛凛的初春,都坚持穿着齐膝短裙,高跟鞋踏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一样走得稳稳当当,步伐毫不逊色男人。而外公惊奇地发现自己这个外表娇弱,总需要保护的妻子,突然焕发了巨大的热诚与能量,白天工作的点点滴滴,都成为枕上绵绵不尽的话题,她的喜怒哀乐都围绕着救护所工作展开,有谁好了,有谁救治无望走了,都能让她一直说到半夜。原本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忽然变得不同了。他替她高兴,知道她原本就有基督徒的奉献精神,如今终于找到了可以贡献一己之力的途径,她急于交出自己,毫无保留。
有意义的生活往往过得飞快,转眼间他们已经在大轰炸的威胁下渡过了大半年。一天外公下班回来,白太太说,她有朋友是俄国的军事专家,现在来到重庆,给国军军官上武器课,需要翻译,每周两个晚上,问外公是否愿意去,还说白先生也要去。外公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太太已经很兴奋地说,应该去啊,如果能直接给军队帮忙,也算间接为救国出力了吧。外公于是答应去试试。
这个翻译做得不容易,外公的俄语应付日常生活没问题,真为军事专家翻译需要大量专业词汇,他并不擅长,而且也没有字典可查。每次上课前一天,他要先去专家那里把自己不明白的单词抄回来,再跟白太太一点点询问。有时白太太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四个人就一起连比划带琢磨,每天从救护所回来的女人们,再和丈夫一起查单词,几乎成为每天晚上大家的功课。
我当时听到这里还和外公开玩笑,国民党军队战斗力那么差,是不是就是你把武器知识给翻译错了啊……外公说,没办法啊,当时在重庆会说俄文的人就那么多,几乎都给搜罗来了,大家经常一起切磋琢磨讨论,只能是力求正确吧。
在军队做了半年兼职翻译,外公懂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专业,军事专家们都很赞赏他,开始商量请他做专职翻译,因为继续做下去,他将触及核心军事机密,如果一直兼职,很多工作都不能交给他做。外公在犹豫,如果真的辞去现在这个金融机关的稳定工作,投笔从戎,虽然是文职,人生道路却会发生根本改变。
选择一定艰难。没人知道迈上的那条路会有怎样的风景,又有怎样的结局,人生也因此悲喜莫测。不过,外公站在这个路口,并没有想到,看似是前程的抉择,却最终在几年后瓦解了他的爱情。如果时光倒流,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年轻的我,当初不断追问耄耋老人这样的傻问题。他说,那不单单是一个职业选择,而真的是希望能实现报国之志。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大时代下,有多少人像他们这样,原以为自己是为了理想而投身滚滚红尘,最终却难逃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外公接到军队的调遣函,正式成了全职翻译,工作变得奔波,常常跟着军事专家四处跑,配备了苏式武器的驻军部队他们都要去培训。夫妻俩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一方面,物质条件比原来好了很多,外公一入职就是军官,薪水比之前高不少,另一方面,聚少离多,都忙得不可开交。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1年多,外公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在那个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情形下,他们已经算是幸运了。
1940年盛夏的重庆格外难熬,外公在连续出差几个月后,好不容易有了一周的假可以回家。已经是下午5点,家里还是空荡荡的,她照例不在,白先生夫妻也不在。他放下行李就习惯性地去了基督教女青年会,白太太很高兴地欢迎他:"你终于回来了!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工作啊,半年了,你不知道吗?"他突然想起来,她好像说过,去进修了护士培训。和白太太要了医院地址,他赶过去,发现她也不在,可能是走岔了?他只好悻悻地回了家。一直等到晚上,她才回来。
看见他,也没有特别高兴,淡淡地问他什么时候还走。他觉得她大概是太累了,护士的工作看到的都是伤员、病患,是体力加心理的挑战,这一年多,她看着要比原来长大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率性活泼的女孩子,个性变了许多,但说不清究竟是沉稳,还是沉默。
休假第三天正好是周末,他们一起去郊外散步,她话不多。他就随口说,如果太累,就不要工作了,休息一段时间,家里又不缺钱。她突然就生气了,说他不尊重她,忽然就很激动,说了很多话,他已经不记得了,只听她最后说,要离婚。他也很生气,觉得自己是一番好意,至于离婚的话,他没当回事,觉得只是她一时说的气话。
但是,在此后的三个月里,她不断和他说要离婚,他才担心了,不知道是为什么。虽然这1年多,他们不像原来那样每日厮磨在一起,可他觉得感情没有问题,曾经有过那么多生死与共的时刻,恨不能性命都可以交付在对方手里,彼此的信任坚如磐石,怎么会捱过了那么多痛苦、生活慢慢变好的时候,走不下去了?
因为工作吗?外公喜爱这个新工作,带给他成就感,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也是为了得到更多信任,他按照军队的要求加入了国民党--虽然他从来也没有信仰过这个政党,也不以这个身份为荣,但既然在军队,又接触军事机密,上司让他加入,也就顺水推舟,他觉得这至少是职业操守的一部分。
但他觉得她对工作比自己还投入,不就是个护士吗?他并不像那个时代一般东北男人那么大男子主义,可是她对这个工作过于投入了,他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等她无缘无故要求离婚,他找不到答案,开始迁怒于她的工作,但这只会让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糟糕。他求解于白太太,但也很困难,因为后来她去医院工作,她们俩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白太太两边劝说,却完全不得要领。1940年从盛夏到秋凉,他们一直在争吵,原本他还以为她只是耍孩子气,要占上风,所以说了离婚的气话。但很快他就发现,她似乎已经拿稳了主意,流再多的眼泪,分明有不舍,但要分离的决心,一点都没有改变的余地。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女人了,这么决绝,在结婚十年之后。
其实表面简单顺从的她,在大事上一直很有主见,当初可以不顾他费尽心机的安排,留在孤城之中,是出于爱,但也能看出她是自己想明白后能拿大主意的人。这一年多,她不动声色地为人生找到一个全新的方向,不能也不敢和任何人商量。这是个凡事留在心里细细琢磨的女人,拿定了主意才肯示人,大家看到的都是结果,过程中到底有多少不舍与痛苦,都成为不能说的秘密,被安放得很好。
他想冷静一下,就搬去了军营住,跟她说,就算离婚,也要彼此都有点儿时间考虑。这中间他做了件傻事,让勤务兵悄悄去跟踪她--在其它理由都解释不通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怀疑她是否别有所爱。她很快就发现了,下决心要做个了断。
两个月后,白先生和太太突然来驻地找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终于,拿出了一张报纸。他赫然看到报上有个很小的地方,刊登了一则离婚通告。作为朋友,他们怕他突然看到会受不了,赶过来陪他。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情义,并践踏了他的尊严,让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震怒、绝望与怨恨之下,他来不及考虑她急于离开的真正原因。
回到城里的家,她已经不在了,只拿了随身衣物,一文钱都没有带走。她用极其自尊的方式把他逼到死角。他火爆脾气上来,简直想杀人放火--但完全找不到可以出拳的地方。最终,她委托一个律师来办理了相关手续,自己却再也没有露面。他过得很糟糕,白天寄情工作会好些。到晚上,内心的思念与绝望弥漫开来,能把人吞没。他开始酗酒,本来酒量就好,那段时间喝得吓人。酒能让人入眠,却无法安睡,半夜乱梦醒来,更是可怕。白先生一直陪着他,有时半夜听到动静,会过来看看他怎么样了。为了不给朋友添麻烦,他常常夜半醒来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睛等天明。他想过要搬出去独自住,白先生坚决不同意,亦步亦趋地管理着他工作以外的时间。幸好有人这样约束着,没有放任他沉溺下去。外公说,白先生的人情他是一辈子都还不了的。
每个成年人都是劫后余生,时间能安抚一切。再深的伤口结痂之后,外人看来,也就是一个淡淡的印记吧。特别是在战争之中,满眼都是生离死别,爱情之痛就更是一个奢侈品。
这以后外公开始了他完全不同的人生,几年后他与我外婆相遇,那会是下一个故事的开始。我想说的是,大概在1948年,失踪了很多年的她突然找到外公,告诉他那年她去了延安。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就非常之"滚滚红尘"了。而且,关于她那一段,我完全没有第一手资料,外公也语焉不详,很多猜测。比如,最开始是因为她在基督教女青年会做志愿者,非常有爱心与正义感,"和延安有关的人"开始关注她,主动接近她。到后来,是她自己真正认同了那个信仰,从心底里对"圣地"非常神往,希望能够去。再后来,她担心如果不和他尽快离婚,可能会影响他从事这样一份和军事机密有关的工作……总之,很多线索都是支离破碎,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是很主动地、满怀热诚地投入了在当时人看来还非常陌生的一个理想。
我认识一位中国非常著名的医生,他也曾和我讲过类似的人生经历:中共地下党来接洽他,问他是否想去延安,并在长达10个月里,不断与他联系,帮助他扫清各种障隘,希望他能远赴延安,而他当时也只是某医院一个普通的住院医生。
在那个动荡的大时代下,人生有太多的拐点,一不小心两个相爱的人就各自走到了不同的岔路上,重逢时已隔了万水千山。有意思的是,放弃了婚姻家庭而追随人生理想的她,在八年之后,决定彻底远离政治,只身前往美国。这中间她的经历是怎样的,无人知晓。只是,这八年中,她一定把他放在了内心最重要的位置,否则也不会在临行前冒着危险又找到他,解释清了之前的种种缘由,真诚地恳求他的原谅。并作为朋友,建议他如果看不清时局,也可以考虑离开中国,定居海外。
看似平等的两性关系中,一定是有一方是占据主动的。他恨了她八年,以为已经埋葬在记忆里的那个人,带着一个离奇的理由重新出现时,他居然轻易地相信了她,好像忘了当初她带给他多少痛苦挣扎。她一直是他们爱情中的领舞者,而他,大概是中了她的蛊。
我问外公:"你信她说的那些故事吗?"
"信。"
"为什么?"
"她没必要隔了八年又回来骗我……"
其实,她说了,他必会信。这八年中,会不会在他心里一直默默盼望着能得到这样一个解释?只是,当时外公已有了我妈妈和大舅一双儿女,外婆年轻漂亮,家庭看似美满。原来的俩人早已回不到分别时的那个渡口,哪怕思念从此生根。
再之后她去了美国,白先生夫妇也去了美国,后来移居加拿大,外公一家则留在国内。他们保持通信一直到60年代初,后来国内政治环境日益严峻,慢慢断了联系。而到又能够通信的时候,她和白太太包括我外婆,都相继离开人世。她此后再也没有结婚,一直孤身一人生活在美国。
以上是我标题中"生不同衾"的故事。等空下来,再慢慢写外公和外婆的故事。他们看似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却"死不同穴"。人生有时真是一场悖论,回望时,得失与悲喜,旁观者很难说清,而世俗眼中的好光景,身处其中的人心里却未必幸福。就像《白马啸西风》里最后的那句话:"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白岩松:当你不畏惧的时候,就会说真话


说真话,有勇气,有价值,有推动力。这是白岩松对自己言论的要求。他说,等到真正的自由到来的时候,我们一定早已经被抛弃掉了,该由另一代人来唱戏了,但转折的时候正需要我们。我们知道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去推动,去扩展,然后还能争取被各界所接受。
南都周刊记者_张守刚 谢舒舒(实习生) 北京报道 摄影_邵欣
直播两会,白岩松已经算是“老人”。
12年前,央视第一次大规模直播两会,十几场直播都由他主持。从那时起,他已经直播或评论了12年的两会节目。他总结这12年的最大改变:两会终于由过去每年一次的“政治生活”,变成了“把生活当政治”的季节。
“民生生活成为第一要务,这就是两会回归到它的本源了。”他解释说。
这两年,他也从一位节目主持人转型为时事评论员,尖锐又不乏理性的言论经常被放于网站首页。同时,他挨骂也更多了。
好在业界再次褒奖了他的付出。3月份,新周刊举办的“中国电视榜”,白岩松和他的《新闻1+1》成为最大赢家,将“年度电视节目奖”、“最佳时评节目”、“最佳时评节目主持人”收入囊中。
颁奖的时候,他又说了一番得罪电视大佬的“真话”。他称中国电视的发展取决于现在的既得利益者,“当他作为改革者推动的时候,一腔热血,一转身他成了既得利益者了,有权了有名了有钱了,开始保护自己的利益了。我非常看不惯有的昨天还是一个改革者,今天一转身就在阻拦着改革。”他也警惕着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他也深知,国内做时事评论的电视栏目太少了,为什么太少?太难了。两年来,在中国的电视荧屏上,几乎真正的尖锐一点的时事评论,依然只有《新闻1+1》。他不喜欢这种局面,他甚至希望明年能不获奖,《新闻1+1》被其他栏目“干掉”。
“我从来没有像这两年这么孤独过。”他说。
“有沮丧的时候,但很少抱怨”
南都周刊:这个月底,你主持的新闻评论节目《新闻1+1》2周年了,在这个平台上,你自己的说话自由度能达到百分之多少?你能自己掌控话题吗?
白岩松:等到充分的自由到来的时候,我们一定早已经被抛弃掉了,该由另一代人来唱戏了,但转折的时候正需要我们。我们知道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去推动,去扩展,然后还能争取被各界所接受。我经常有沮丧的时候,但很少抱怨,因为抱怨没用,能不能改变才很有用。我相信中国的媒体人,干新闻的,多有沮丧之时,但是抱怨没价值。
《人民日报》的老记者艾丰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白,能改变领导的群众才是最好的群众。”有道理。听了他那句话之后我很多方式方法都在改变,我力图去改变和建设,抱怨只会让自己一时觉得蛮过瘾的,其实伤别人也伤自己。但有的时候你如果能够提供改变的选择项的话,往往世界会接受你的建议,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我经常举这个例子。两个酒吧,一个倒闭了,另一个生意很好。仔细一探讨原因,第一个酒吧是任何客人进来,然后服务员都问,请问您啤酒里面加鸡蛋吗?百分之八十的人说不加,它失去了百分之八十的生意。第二个酒吧,服务员问的是,您是加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百分之八十的人都选择加一个鸡蛋,还有百分之二十的选择两个。我觉得很有趣,生活中每天面对各种事情的时候,我们总在想:你为决策提供进步的选择了吗?
“要包容不正确的声音”
南都周刊:不久前两会刚刚结束。之前大家会觉得两会是政府的一件事情,现在公众对这个事情议论明显多了很多。
白岩松:我觉得大家希望不“被代表”。大家希望自己的声音真的有人代表自己,去发出来,包括自己也有渠道去发出来。我觉得中国人对自身权利的关注显然在增长。
南都周刊:这个“增长”是个什么程度?
白岩松:在中国任何事情你也别指望一夜之间就怎么样了,那太可怕了。从我的这种角度看,我害怕中国任何一夜之间发生的改变,哪怕是大家期待的好的,因为引起的危险都太大。它应该是一种渐进式的,但是方向必须非常明确,是向前的,而且保持一定的速度,我觉得这会比较合适。
南都周刊:有人说,不管是民意对提案的狠批,还是对“炮手”的热赞,都呈现了民权意识的普遍高涨。你觉得“高涨”这个词用在这里是不是合适?
白岩松:一个健康的社会,不仅仅鼓励有正确的声音出现,也要包容不正确的声音。我们不能总以为自己是对的,而打压那些错的,有一天我们一定会以同样的热情把对的也打掉,这是我非常担心的。
比如几年前就有人说过,这些委员代表怎么只代表自己那个行业的利益?废话!如果不代表他的行业他应该代表谁呢?如果每个人都不代表他自己,每人都认为我代表国家,我代表所有的民众,我认为这是太荒唐的一件事情。可是媒体为什么不清楚这一点呢?
南都周刊:有一些很刺耳的,比如某制药公司总经理宗立成称“医改如果成功,是全国人民的悲剧”。如此为自己的群体代言,是否太过分?
白岩松:目前的中国最需要的,就是媒体和公众慢慢学会刺耳(的话)也要听,他有说刺耳话的权利,不是吗?如果我们现在是在建立一个民主社会的话,难道不该从此做起吗?如果他没违法的话,如果他没有触碰太强烈的核心道德的话,他有权说刺耳的话。你要知道,有权说刺耳的话跟有权说真话是一样的重要,如果大家只是下意识地认为说真话是该得到维护,说刺耳的话是要痛打落水狗,有一天连人说真话的可能都没有。
南都周刊:从这个意义上说,目前媒体和大众对两会热点中近似于娱乐化的解释和解读,比如李小琳的拉丁舞、总理记者会上的美女翻译、张晓梅的系列提案等,是不是也应该得到一份宽容?
白岩松:非常正常,如果你回头去看中国这几十年的发展进程的话,我们居然可以娱乐一下两会,难道不是进步吗?在过去很荒唐的岁月里头你敢娱乐两会吗?没有。现在可以娱乐了,进步了,但是仅到此为止,进步不大,我期待下一步的进步。
我今年两会的第二天就做了一期节目《少追明星多追问题》,因为当时看到刘翔他们被追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我就觉得大家的注意力有点偏了。首先我认为它是进步,大家可以娱乐它,但另一方面还是要追问题,两会是要追问题,是要追解决的答案。要说我对今年两会有什么不太满意的话,就是听着蛮过瘾的话挺多的,但是听着让我眼前一亮的方案很少。
“少一点畏惧就会多一点真话”
南都周刊:全国政协常委张维庆“觉得讲真话越来越难”;但中新社采访了近20位人大代表,绝大多数代表认为讲真话并不难。在你看来,讲真话越来越难,还是越来越容易?讲真话的委员越来越少,还是越来越多?
白岩松:从这几十年来看,说真话当然是越来越容易。想一想说真话曾经丢命,现在会吗?遇罗克,丢命了吧,张志新,丢命了吧,现在不会吧?所以毫无疑问就是进步了,但是我觉得离大家期待的还远。这里有一个概念,讲真话的对立面是不是“假话”呢?我认为,讲真话的对立面更大比例的不是假话,而是空话和套话。
大家不满意的是目前“空话”、“套话”成比例地在增长。你说多少人说了假话了?你在两会上都找到几个真正说假话的?没有。我觉得这一波“讲真话”的呼吁针对的不是假话,而是空话和套话,以及为获取自己的利益而阿谀奉承的话。我觉得这是关键。
南都周刊:你认为说套话是阶段性的问题,还是整个官场几千年没法改变的问题?
白岩松:现在人们已经开始不太能容忍这些东西了,周洋说感谢父母,你不觉得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喜欢周洋的说法,而反感我们官员的那种说法?我觉得这就是进步。
那个体育官员甚至也起到了“好”作用。我觉得将来先“感谢国家”容易出现笑场的效果,成笑场语。你不信试试,你得了什么《南都周刊》内部奖你上去说我先“感谢国家”,底下肯定哈哈大笑鼓掌,它被解构了。
南都周刊:政协委员朱振中针砭党政部门搞形式、唱高调的发言,8分钟赢得9次热烈掌声。但为什么很多人还是不愿意讲真话?
白岩松:当你真正不畏惧什么的时候,你就会说真话。就这么简单。有很多人仅仅是因为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就开始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空话套话。我就经常会觉得人怎么想不明白呢,你有什么可畏惧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个时代早已改变了过去的“此处不留爷,就是葬身处”,所以我觉得社会要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少一点畏惧就会多一点真话。
还有一个,讲真话不仅仅取决于个人,还取决于要有一个约束性的东西。比如说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的出台,就从法律的层面决定了你要讲真话,政府你要率先去讲。有的时候挺奇怪的,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刚才还说得特好呢,话筒一到嘴边,比领导还空。但是你要理解,这是环境造成的,所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来。
南都周刊:有个问题,不知你方便不方便回答。倪萍在两会期间向媒体称,“我爱国,我不添乱,从不反对或弃权”。这好像也是真话、实话,你对此有何评价?
白岩松:我相信中国的人大代表里头,绝大多数跟倪萍一样,对吗?倪萍说出来了,挨了一通臭骂,然后没说的啥事没有,我们是不是在鼓励大家沉默是金?我觉得公众在骂倪萍的时候也要想一想,她说的是假话吗?她是不是点出了一个事实?
南都周刊:跟倪萍的话题有关,有委员发起联名提案,建议给人民大会堂的表决器加个盖,以免会场上的摄像机扫射过来增加压力。这种提议有必要吗?
白岩松:当然有。这不仅仅是一个表决器加个盖的问题,还是需要秘密投票的问题。如果谁都不知道你是投了反对票还是赞成票,那么才能真正地反映民意。
“民主的速度与模式是大问题”
南都周刊:从网络征集民意到两会微博,民众连通两会的手段也与时俱进,BBC的报道用了“e两会”这个词。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正是媒体技术手段的进步,才进一步燃起民众对议政的热情?
白岩松:只不过是参与的技术手段更便捷丰富,但是起实质作用的可不是它,起实质作用的还是时代究竟进步到怎样的地步。有了电视已经那么多年,不是很久也没有直播吗?所以技术不是最重要的。但我觉得技术,尤其是网络技术,先天具有更加民主的特质,很好,正好嵌在中国的民主进程当中,会在中国发挥可能比其他国家更重要的作用。
南都周刊:相对技术手段的进步,有些民主化的进程是不是显得太慢了一些?
白岩松:我觉得在中国最重要的是已经开始,而且我对未来的判断不是那么悲观。它不是说谁赐予的,而是社会发展到这一个地步,矛盾积累到这一个地步,问题积累到这一个地步,必须找新的解决方案,这是一个层面。
大家说(民主)这个话题还是觉得蛮敏感的,其实我一点都不认为敏感,十七大闭幕式之前直播一个小时,我谈的全是民主,当时所有人都感到惊讶——我说你惊讶什么呀?你是不是没仔细看过十七大报告?关于民主进程,在十七大报告里写得非常多,而且非常大胆,所以我觉得十七大是两个民,一个“民生”,那时候被媒体关注了;还有一个是民主,大家没太关注,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可敏感的。
我觉得民主是不可阻挡的,但是速度和模式是当下的大问题。中国该实施一个什么模式的民主?我不是说官方的语言,我自己都在觉得直接照搬西方的肯定没戏。五年之内我们看看会不会有这种情形:同样是共产党员,但是他们三个人要竞争一个县委书记。会不会是这样从党内的票决和竞争开始?都有可能。
还有一个就是速度,这个不用说了,这是我一贯的看法,在中国很多改革都是渐进式,但是它必须拥有一定的速度,因为太慢的话,积累下来的问题和矛盾是不能够承受的,所以这里要有一个很和谐的速度相对应。这个我不太悲观,我觉得民主是不可阻挡的。
来源:南都周刊

中国之法的精神

其实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迷惑了,因为根据自古以来的习俗,似乎在中国从来没有将法律当作一项必须的规章来执行的先例。或许有,但因为我孤陋寡闻而不知吧,其实从某个方面来说,我宁愿是因为自己孤陋而不知。


在正式开始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分享毛泽东曾经在三个不同会议上发表过的讲话摘选。


“我们有不少同志,就是迷信宪法,以为宪法就是治国安邦的灵丹妙药,企图把党置于宪法约束之下。我从来不相信法律,更不相信宪法,我就是要破除这种宪法迷信。国民党有宪法,也挺当回事,还不是被我们赶到了台湾?我们党没有宪法,无法无天,结果不是胜利了吗?……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也是历来不主张制定宪法的,可是,建国后,考虑到洋人国家大都制定了宪法,以及中国知识份子还没有完全成为党的驯服工具的情况,为了改造和教育人民群众,巩固党的领导,还是要制定宪法的嘛。制定宪法,本质上就是否定党的领导,在政治上是极其有害的。” 

“当然啦,宪法制定是制定了,执行不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还要以党的指示为准。只有傻瓜和反党分子才会脱离党的领导,执行宪法。” 


——1954年,在宪法讨论会上的发言




“不能靠法律治多数人,民法和刑法那 一类法律都不需要了。民法刑法那样多条谁记得了?宪法是我参加制定的,我也记不得。……我们每个决议都是法,开会也是法……我们主要靠会议,一年搞四次 会。大跃进,就没有时间犯法!不靠民法刑法来维持秩序。”


——1961年,在北戴河协作区主任会议上的讲话

“世上本无事,洋人自扰之。没有宪法的社会,是最好的社会。中华五千年,从来没有宪法,也没见什么损失嘛!汉唐强盛,有宪法吗?满清准备玩宪法,结果亡的更快。教训是深刻的嘛!可我们有不少同志,就是迷信宪法,以为宪法就是治国安邦的灵丹妙药,企图把党置于宪法约束之下。我从来不相信法律,更不相信宪法,我就是要破除这种宪法迷信。国民党有宪法,也挺当回事,还不是被我们赶到了台湾?我们党没有宪法,无法无天,结果不是胜利了吗?所以,迷信宪法的思想是极其错误的,是要亡党的。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也是历来不主张制定宪法的,可是,建国后,考虑到洋人国家大都制定了宪法,以及中国知识分子还没有完全成为党的驯服工具的情况、人民群众还受国民党法治思想毒害的悲惨国情,为了争取时间,改造和教育人民群众,巩固党的领导,还是要制定宪法的嘛。制定宪法,本质上就是否定党的领导,在政治上是极其有害的,在不得以而为之的情况下,我们一定要化害为利,最大限度的缩小宪法的约束,坚持党的领导。当然啦,将来如果有一天,条件成熟了,有人提议废除宪法,永远不要制定宪法,我会第一个举手的,不举手的肯定是国民党。公安机关不是汇报说国民党很难抓吗?我看,到了一定时候,他们会自己跳出来的,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当然啦,宪法制定是制定了,执行不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还要以党的指示为准。只有傻瓜和反党分子才会脱离党的领导,执行宪法。如果没有我们党的领导,谁会执行现在这部宪法呢?有人不是说,敌对势力最尊重宪法吗?敌对势力如果把党赶下台,头一件事肯定就是废除这部宪法,这你们能否认吗?如果党不领导宪法,党就得下台;党下了台,宪法也就完蛋了。同志们,你们说,党不领导宪法能行吗?如果哪个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那我们也只好说:这个人比工农群众还无知,需要到广阔天地接受工农群众的再教育、再改造!

我们的党,好比诸葛亮,对于“宪法”这个阿斗,是怀有极其复杂的感情啊!不公开承认阿斗的领导地位是不好的,是无法向人民群众交代的;如果不把阿斗当摆设,也是不好的,是无法让党随意向人民群众发号施令的,也是迟早要被司马懿抓去砍头的。所以,我考虑再三,决定在全国所有学校取消宪法课,开设政治课,让全国人民明白,第一,阿斗还是有的,诸葛亮也受他的领导,不会胡作非为的,放心好啦;第二,诸葛亮是最厉害的,是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不听他的话,后果会非常严重的,严重到比地球爆炸还可怕!


——1961年,在秦皇岛召开的一次座谈会上的讲话


看完上面的讲话,不由深思,若不依法治国,那应该依照怎样的方式治理国家呢?翻开历史,并试图从中找到理由,会发现,自古以来中国就有依靠士人阶级,也就是文人治理国家的习惯。而这个参与治理国家的文人也不是一般的文人,而是要熟读“四书五经”之辈。
稍有了解都会知道,所谓“四书五经”即是指指的是《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四书,以及《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五经,均为是中国儒家经典的书籍。为何要以这些书目作为选拔人才的指导?又为何单单选择这几本,而不选择其他?为何这些书目中都是宣讲道德,而没有提及历史?这些书目又对中国古代政治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其实这从历史中都可以找到答案,在古时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读书的权利,当时的统治者提倡的是用有知识的人统治没有知识的人;用有知识的人去教化没有知识的人。在政治上,行科举选拔出类拔萃的文人,再更久远一些的年代,还可举孝廉。但后者出任的官职往往要低于前者。那时的中国政治,可以说是道德政治。
除了杀人,奸淫,偷盗,谋反之外,大多数的纠纷都用协商来解决。在政府有文人出任官员,在地方上则用士绅、耆老。并逐渐形成了“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用这样的精神来执行法律,以求与“四书”的训示相符合。
这是在民间,其次,在士人阶级当中,则以权势作为衡量各类道德规范是否妥当的习惯。如明朝一代名臣张居正,作为我个人,极为喜欢这个例子,因为他能够充分的说明“当你的权势到了可以钳制上皇的程度,那么做什么都是符合规定的。当然在失势之后,是否会受到清算,则是另外一码事了。”
通过历史的记录,我们可以达成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张居正眉目轩朗,长须,而且注意修饰,袍服每天都像崭新的一样折痕分明。他的心智也完全和仪表相一致。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揭出事情的要害,言辞简短准确,使人无可置疑,颇合于中国古语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以至于在万历年幼时,几乎事事都以张居正的话作为依据。
年少时的张居正,极富有正义感,庶吉士毕业后,他就被分配到翰林院当上了编修,在亲眼目睹了朝政懈怠、俺答烧杀的一幕幕惨象后,这位二十多岁的翰林官已然成为了一名标准意义上的愤青。为徐阶的学生,他曾多次写信给自己的老师,希望他挺身而出,对抗铲除祸国殃民的严党,却从未得到明确的答复。他不了解徐阶,也不了解自己:此时的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小人物的愤怒是毫无用处的。就是这么一个争议的人,在其年轻时多得当时之首付徐阶照顾,躲过了严氏父子的谋害,并进入内阁,出任阁臣,之后又利用手段,在徐阶被迫退走之后,驱逐了首付高拱,最终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并苦心经营最终使得“万历中兴”。
这么一个看似清廉,正义的人,在其死后却被打出了原型:故太师张居正的被参是从一件事情开始的。皇帝下了一道诏书,内称,过去丈量全国的土地,出现过许多不法行为,主要是各地强迫田主多报耕地,或者虚增面积,或者竟把房屋、坟地也列入耕地,而地方官则以此争功。鉴于弊端如此严重,那一次丈量不能作为实事求是的税收依据。年轻的皇帝认为由于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而实施了一大仁政,给了天下苍生以苏息的机会。他没有想到,这道诏书虽然没有提到张居正的名字,但一经颁布天下,过去按照张居正的指示而严格办理丈量的地方官,已一概被指斥为佞臣;没有彻底执行丈量的地方官,却被田主颂扬为真正的民之父母。反张的运动由此揭开了序幕。大批严格办理丈量的官员被参劾,他们都直接或间接与故太师张居正有关。他们劣迹多端,而细加推究,其所以胆大妄为,后边盖有张居正的支持。这一运动慢慢地、但是有进无退地蔓延开去,而参与者也清楚地知道现在和当年劝谏夺情的时候,政治形势已经大不相同,他们揭发事实,制造舆论,使张居正的形象逐步变得虚伪和毒辣。到1582年年底,张居正去世仅仅半年,他已经被盖棺论定,罪状有欺君毒民、接受贿赂、卖官鬻爵、任用私人、放纵奴仆凌辱缙绅,等等,归结到最后,就是结党营私,妄图把持朝廷大权,居心叵测云云。
再加上有心人的操纵,又有高拱遗著突然现世,许多因素夹杂一处,最终使得在1583年夏季以前,万历已经褫夺了张居正三个儿子的官职,并先后发配,以至于其长子自杀身亡。同时,万历还撤销了张居正本人生前所得到的太师头衔。一代名臣张居正,在其死后,落了个家破人亡。
那么张居正为何直到死后却被清算呢?因为大权在握啊。以至于其出任首辅时,但有官员稍有不满,即被斥退,严重者更是被褫夺官职,贬为庶民。更有甚者则被“押至午门外,脱去袍服,受廷杖一百下。”|(廷杖是本朝处罚文臣的标准刑具,很多人在受刑时被立毙杖下,幸而得存者也在臀部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痕。)
凡此种种,皆可看出,在中国古代是没有法制观念的,当一个人没有权利时,则接受道德的统治;在出任官员后,则接受权利的统治。于是形成了层层叠叠,互相累加的官宦系统。同年,师生,姻亲,等等等等,都是官员之间互相提携帮助的理由。国家统治,是以熟读诗书的文人治理农民,他们不可能改进这个司法制度,更谈不上保障人权。法律的解释和执行离不开传统的伦理,组织上也没有对付复杂的因素和多元关系的能力。
这种思维方式,虽然发生于古代,却直接影响到近现代当权者的思想。除留洋归来,深受欧美思维影响的国父孙中山之外,再无任何人提出,并执行过分权的政治体系。但这种思维习惯,也深刻的影响着中国之庶民,以至民主之思维始终无法真正的生发。可以说,虽至现代,已有人在不断发出取得民主的呼声,但观者甚众,响应者极少。这也使得自古以来的习俗继续延续下去,始终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变革。

拳民不是秘密的秘密







作者:张鸣






义和团初进天津  图片采自《剑桥插图中国史》


拳民就是义和团的成员,这种称谓是义和团发生那个年月的,没有褒也没有贬,他们的对手,被称为教民。在那个农民起义比较被看重的年月,中学生都知道,义和团跟太平军不一样,没有统一的领导、统一的组织。但是没有统一组织的拳民,却穿着差不多的服装,黄布包头,红肚兜,行为方式也高度一致,都是集中在一处(拳坛)“亮拳”,表演神灵附体(上法),然后舞刀弄枪,用大刀片往袒露的肚皮上砍,扎枪顶着咽喉,展示“刀枪不入”的本领。从山东到直隶,从河南到山西,北方偌大面积的土地上成千累万的义和团,都差不多,好像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样。


拳民的“组织”:师傅、师兄、恩主……

很长时间以来,义和团研究是个显学,但是学者都忙着给义和团找根正苗红的“爹”(组织源流),只是这个出身好的爹,总也找不准,大家吵成一锅粥,有的说义和团源于鲁南半土匪性质的大刀会,有的说源于谱系上曾经有过造反历史的民间教门八卦教,有的则说是源于跟教会有冲突的民间拳会梅花拳。除了这几样之外,学者们找到的其他的组织源流,这个教,哪个门,总括起来,能有几十种之多。

“爹”找不明白,儿子的秘密自然也没人理会,一本又一本的著述问世,但拳民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了之后,依旧不明白(因为没有人屑于说)。其实,当年的史料文献和后来的口述材料说得很清楚,义和团大体上由这样几部分人组成,一是老师,或者叫师傅,属于传道授业的。义和团的行为方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老师,老师都有“法术”,说起来都是从峨眉山、昆仑山什么地方下来的,有异人相授,比金庸先生还要早些,给这些山抹上了带有气功和武功的神秘色彩。当然,实际上这些老师,也都是乡下人,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不过见过点世面,胆子大,敢说,也敢做,就成了老师。

好在要教的东西也不难,无非是点半像气功、半似技巧的玩意。这种玩意现在依然有人玩,比如用刀往运好了气的肚皮上砍(注意事项:不能用刀划,一划肯定出事),扎枪顶着咽喉(注意事项:找好角度,否则穿帮)等等。还有的有点类似于前不久曾经很是流行的气功,老师装神弄鬼弄几下,接了功的弟子们马上像神鬼附体一样,乱蹦乱跳,一跳老高。不同的是拳民们荷枪带棒,手里有家伙,而且上法(接功)之后,往往宣称自己是什么什么神仙附体,跟乡间跳大神的巫婆神汉差不多,跳够了,马上精神萎靡,回复常态,回家照吃煎饼。当然,老师传功,也像后来的气功大师,总是要弟子孝敬银钱。

不是一个拳坛一个老师,老师要到处走,义和团就是在老师的走村串街中流行开来的。老师虽然号称传的功法各有玄奥,但就跟前些年气功热的时候的气功一样,虽然大师们的门派不同,据说奥秘也各异,但基本的招式却大致差不多,所以天南地北的拳民,比划起来,外人看上去,就都一样了。应该指出的是,义和团运动过后许多年,华北乡村兴起红枪会的时候,类似的老师,类似的功法传播,又出现了。新面孔,老招术。

义和团拳坛的真正骨干人物,被称为大师兄二师兄的人,这些人或者是对气功感悟性好,或者有点武功底子,或者脾气比较暴,拳民行动的时候,一般都是这些人领头,烧教堂,杀教民,动真格的,需要这些人带头下手。当然,下手的时候,原本在拳坛练的本事,大多用不上。对方要是弱,比如妇孺什么的,就剁成肉酱,对方如果强,坚持抵抗,多半也就算了。

拳坛的多数,是一般的拳民,老少都有,小的十岁上下,属于义和团的儿童团,老的七八十的都有。这些人平时的时候,在老师的指导下,在大师兄二师兄的带领下,在拳坛上演练,个别有条件的地方,还有民间鼓乐伴奏。这种演练,在美国学者周锡瑞看来,很有表演性和仪式性。的确,看当时人的记载,拳坛经常有很多人围观,跟看戏似的。后来气功热的时候,每逢大师出场、聚众练功的时候,好像看的人也很多,可见古今一个道理。当然,拳民不可能只在家门口表演,还要出去干事(其实真有不少拳民本不打算出远门的,只在家乡玩玩算了,但袁世凯做山东巡抚,非逼着拳民北上京津,说是那边有鬼子打,实际上是以邻为壑),出去干事的时候,杀杀烧烧,吆喝呐喊,全指着这些普通拳民。

除此而外,一个拳坛,还有若干不经常出现却不可缺少的人物,他们算是拳坛的后台或者叫恩主。这些人是半是乡绅或者富户,以武举居多,武举人和武秀才。明清两代,虽然文、武都有科举,但军队的军官,却基本上不由武举来充任,大多行伍出身,武举基本上成了人们求个功名,改变身份,取得绅士资格的一种方便门路(比起文举,考试也相对容易通过),因此,武举,成了乡村社会低级绅士的代名词。这些人比较闲,好生事儿,所以,官府鼓励拳民起来的时候,他们往往乐于掺和其间,为拳坛张罗个吃喝什么的。


来自文化的隔膜,被恶意地放大了

说起来,拳民起来,跟自打基督教开禁以来,尤其是太平天国失败之后,绵延几十年的民教冲突有关。“民”指一般非教徒的老百姓,“教”指基督教(包括天主教、新教和东正教)教会和信教的教民。两者的冲突,有些属于利益方面的,比如说,一个地方只要出现了教民群体,一个社区就出现了另一个中心,新的权威,这种权威对世界有一种新的解释,这样或多或少会令原来的权威感到一点不舒服。更多的是属于文化方面的,属于基督教自身的行为和中国传统习俗的冲突。

最早的文化冲突跟民间的戏乐活动有关。唱戏以及相关的社火秧歌活动,是中国农民的娱乐,但这种娱乐却往往以酬神演戏的方式展开,于是被教会理解为“偶像崇拜”。因此,教会特意给教民从总理衙门讨来一项“特权”,既不许教民参加活动,也不要教民分摊戏份。但是,当酬神演戏是为了求雨的时候,多少会有点麻烦,如果没求来还好,求来了,雨又不可能只下在求雨人的地上,也沾了雨露的教民,就会被人视为占了大便宜,纠纷自所难免。

比较常见的文化冲突,跟教会的日常仪式有关,从出生、入教时的洗礼,到死前的终傅礼,平日做弥撒,以及密室忏悔,都令中国的老百姓既感到神秘,也感到不解。容易往邪了想,双方有点摩擦的时候,就更易于流于恶意揣测。一般来讲,虽说中国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但乡村世界,农家村姑,没有条件藏在深闺,所以,男女混杂在所难免,但是这种混杂,一般只限在野外、集市等空旷地方,一旦男女混杂在一个房间里(比如教会做弥撒),就难免引起人们有关脐下三寸的联想,从通奸到乱交、群交。至于密室忏悔,隔膜更甚,不可解释,则联想也就更加活跃,简直就板上钉钉认定就是密室行淫。应该说,自从一八四四年中法《黄埔条约》,基督教开禁以来,中国的城乡产生了无数的关于基督教、教会、教民的讹言,有无数份的打教揭帖在流传,其中最核心的成分,都跟“淫”有关,来自文化的隔膜,被恶意地放大了。显然,对于打破大门进来的西方人,无论输入的宗教本身怎样,中国人的观感,几乎从进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先天不良的。

特别被恶意放大的隔膜,还有教会育婴堂收养弃婴事件。在过去,中国农村比较普遍地存在溺婴的现象,主要是弃养女婴。虽然背后有生活的无奈,但不能说不是一个恶习。当然,中国也有人办育婴事业,收养弃婴,但这个事,做得比较大的,还是教会的育婴堂。育婴堂收来的弃婴,很多本身生命条件就不太好(视弃养的时间长短而定),收来之后,嬷嬷们往往把拯救婴儿灵魂看得比拯救他们的生命更在意,因此,造成了育婴堂的婴儿死亡率比较高。当育婴堂将这些死婴集中埋葬的时候,麻烦就来了。过去弃婴东死一个,西丢一个,狼吃狗叼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但一个地点,一个棺材埋很多,就很扎眼。于是传说这些孩子,都是教会害死的,更进一步传说教会拐来中国人的小孩,挖心肝做药,挖眼睛点银(可以将铅点化为银)等等。有的育婴堂为了鼓励人们帮助收弃婴,往往会给那些送来孩子的人一点报酬,但是就是有匪类,为了这点报酬,居然去拐人家孩子,这种匪类一旦暴露,就会把屎盆子扣在育婴堂头上,“坐实”了有关的讹言。轰动全国的一八七O年天津教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闹起来的。


清政府的作为,使和解的可能化为乌有

当然,由文化隔膜导致的冲突,在基督教的传播历史上,并不稀罕。从理论上讲,隔膜是会随着交流的增加而消除的,基督教的某些风习固然怪异,中国人见得多了,自会见怪不怪,随之而来的会是理解,甚至和解。只要彼此没有因误会形成对抗,只要彼此的敌意没有形成刻板印象,冲突就会消散。但是,当时清政府的作为,却使这种和解的可能化为乌有。

基督教虽然开禁,被允许放了进来,但对于清政府来说,这只是高压之下的权宜之计。清廷大员们的如意算盘是明开暗禁,用奕盉的话来说,就是天主教系属异端,“虽已开禁,仍当暗为防范。”(《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五)因此,不仅某些官员出头限制甚至扑杀教会人士,而且一些乡绅有组织的对基督教的抵制活动,背后也有官府的背景。更重要的是,凡是涉及民教冲突的教案,只要官府参与调停审理,多半是在两下“拱火”,刻意把双方的敌意人为地加以扩大。后来谈到教案,有一个流行的说法,说是官府一般都屈从于西方的压力,偏向教会一方。这个说法其实只说对了一半。事实的后一半,据我查阅教务教案档的所见,是这样的:每当发生教案的时候,只要打上衙门,负责审理的官员,开始都向着民方,有时候甚至是毫无道理地偏袒,整个审理呈现一边倒的面目。但是,在这种时刻,西方国家的公使和领事往往会出面干预,这种干预,有时甚至带着炮舰。在根本不对等的外交压力下,由于总理衙门的参与,案件又开始翻过来,到了这个时候,官府又开始向着教会和教民了。“教方恒胜,民方恒屈”,仅仅是一个统计不完全的结果,产生这个结果的过程,往往被人们忽略了。

最为奇特的是,无论怎样审理,官府是绝不会让老百姓知道真相的。许许多多诸如教会淫乱、挖心、采生折割之类的指控,在官司打完,指控者失败的情况下,并没有人来澄清,给人感觉是官府屈从于洋人的压力,胡乱断案,每每令那些原本理直气壮的民方感到含冤负屈,误会不但没有化解,反而激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有的教案,当在审理过程中,发现冲突的民方原来对教会和教民心存善意的时候,官府反而故意小题大做,过分惩罚“肇事”的民方,同样激化了矛盾(参见张鸣《被燎掉的大胡子》,《读书》一九九九年六月))。官府利用信息的控制,权术的运作,基本做到了即使对西方让步,也点燃了民众对西方的怒火的目的,为官府日后在和西方争斗中,利用“民气”,埋下了伏笔。


拳民所谓的神灵,无非是些农民熟知的戏曲人物

拳民,就其大多数而言,实际上就是在戊戌变法失败后,在顽固派官员“民气可用”的判断下,被利用形成的武装群体。不过,拳民最厉害的武器,是他们宣称“刀枪不入”的法术,和法术背后的神灵。也可以说,拳民的“刀枪不入”,是他们上法时附体的神仙们赋予他们的。

当然,没有谁可以真的刀枪不入,法术,都是既骗自己人,也骗观众的玩意(只是骗不了洋人)。不过,从拳民上法(附体)概率比较高的一些神灵人物上面,倒是可以透出他们的另一些秘密。

当然,所谓的神灵,无非是些农民熟知的戏曲人物,比如三国的关、张、赵、马,《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孙悟空、沙和尚,还有公案戏里的黄天霸等等。我统计过,这三类人,是拳民上法的时候,出现概率最高的,也就是说,当他们宣称自己被神灵附体的时候,都喜欢说自己是这三类神灵。三国英雄豪杰多了,但是,拳民却根本不选曹魏和孙吴阵营里的人物,无论典韦、许褚、张辽、徐晃,以及周瑜、黄盖、太史慈有多么了得,但他们的眼里却只有关羽、张飞、赵云、马超和黄忠。看来,受到西太后眷顾的拳民,既在乎自己的“忠义”,也在乎自己的“正统”。唐僧三徒属于那种原先在野,后来被官府招安,终成正果的神(佛),特别是孙悟空,金刚不坏之身,惹多大的祸都死不了,很难不让拳民们喜爱。至于黄天霸,那是朝廷命官的鹰犬,专门为清官效命,剿灭那些采花大盗(有暗指那些淫乱的洋人洋教的可能)的。而且朝廷里特别赞赏拳民的大臣中,号称清官的刚毅,认为某些义和团的大师兄,就是他的黄天霸。

在拳民大面积兴起前夕,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西太后戊戌政变,粉碎了清廷向西方学习的变革前程。但是,当初之所以发动这场变革的外部压力,一点也没有因六君子的人头落地而减少,反而使清朝政府更让西方包括日本看不上眼,压力反而更大。为了应付压力,向前既然不肯,就只有向后看。从“民气可用”到“刀枪不入”,拳民,只是顽固派官员给西太后找来的抵抗工具。甘当工具的拳民们,虽然做事的时候有点荒唐,乱杀乱烧(北京前门大栅栏商业区,就毁于他们的一把火,几万无辜的教民和用了洋货的人被杀),在八国联军还没有启动的时候,就非要从大毛子杀到十毛子,把一切西方的东西,扫荡干净,其实思想意识却和中央保持一致(缺乏教育,没有灌输,能做到如此,真是难得)。只是他们借以做工具的资本实在是太可怜,法术不过来源于乡间的巫术和气功,而且还是不太像样的巫术和气功,附体的神灵,不过是他们在戏曲里熟悉的人物,想借点宗教的力,却又不大明白,服装虽然统一,不过是图个吉利(黄、红吉色),说是八卦分团,但大家都称自己是乾字团,争当老大,其他的七卦,几乎没人用。连喝的符,念的咒,都跟道教没多少关系,全靠自家糊弄。

这些拳民秘密,在当时和过后的一段时间里,其实不是秘密,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有意要把事情弄糊涂,才成了秘密。这些秘密不弄清楚,拳民,也许还会回来。


摘自《南方周末》二OO七·五月·八日

商人








中国古代,有所谓“士农工商”四个阶层,商居末。我一直搞不明白,睿智的古人们,似乎一直没有意识到这样一点,商人最利于统治,倒是这个士人,其实麻烦得很。
商人重利,在他们的眼里,只要能赚到钱,其它东西都不是什么大事。无论是社会对商人的期盼,还是商人对商人自身的定位,“骨气”两个字,是不用太过挂怀的。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让自己不用太计较骨气这档子事:没办法,总要生活吧,我手下百八十个伙计还等着养家呐。
商人还很重享受——赚了钱总是要花掉的——享受好啊,人享受多了,就比较容易满足,或者反过来说,抗争的机会成本就比较大。特别是这些享受是自己一刀一枪拼下来的时候,就特别不容易放弃。
商人还很灵活,这里不能赚钱就跑那里赚钱便是。有人以为,一个商人打下一份基业,莫名其妙没了ta是要拼命的,其实不是,一般而言,ta会擦干泪水,只要还有点本钱,重新上路呗。商人对赚钱这件事是相当执着的,ta会找到新的赚钱之路的。
商人还相当容易妥协,或者说,总是能找出妥协的法子来。在古代,商人是识字群体,或多或少读过点书,所以是一个聪明的群体,也或多或少和政府有点人脉关系,特别是大商人。这为他们找出妥协的法子提供了足够的支撑。
商人还很好欺负。从传说中的沈万三,到现实版的胡雪岩,一朝覆灭,屁都不会放一个。商人其实考虑的东西很多,豁出十族的命来做什么事,在商人眼里,那叫“书呆子”,或者文绉绉一点:不识时务。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有点糙,但恕我一时里找不出比较妥帖的话——这是一种商业哲学,哦,想起来了,比较不糙的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商人会尽可能地利用ta可以利用的力量来稳定某个局部,比如在ta组织内部。如果外部有些不稳定的因素,妨碍到商人赚钱的时候,商人或和统治者联络,或自己出手(因为ta有钱),将这个不稳定的因素消灭掉。虽然说“士农工商”,但有钱人自古都是大家要巴结的。故而商人出手,在很多情况下,对付点小麻烦,那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比较成功的商人能够成为舆论领袖,注意,ta的重利性注定ta是统治者的帮手。商人过的有钱生活,是大家都比较羡慕的,商人的成功经历是比较可以做模板的,商人有钱就可以出一点修条路办个学什么的,是比较容易得到群众爱戴的。商人或多或少识两个字,是比较能清晰地就某些问题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的。
中国的国民性是有点“自扫门前雪”的,于是,中国的商人,就特别容易被统治。柳传志大概十多年前说过,如果说创业好比孵鸡蛋,如果说孵鸡蛋的合适温度是30度,那么中国这个环境就是35度(大意如此,原话忘却),中国商人的做法总是想尽办法孵出来,而不会考虑怎么把这个温度变成30度。于是,十多年过去了,这个温度大概快40度了。——没关系,总有法子。
从本质而言,商人总是拥护统治的,培养出一个全民皆商的社会,看上去大家成天为点蝇头小利争个头破血流,但其实,是稳定的最好做法。这一点,肉食者不可不察。
夏瑜被一刀拿下了脑袋,茶馆里的那位康大叔,就是个活灵活现的商人。